马赛奥大街408栋没有妓女

Category : 拾遗 | Post on 2007/07/25 21:50 by Richard | Comments:0
在毒药处看到这篇文章,很感慨,忍不住转了过来。

我们留意了,就能够在不同的地方、看到不同的人的不同生活,有没有尝试过去体会他们的感受呢?

我喜欢这样去看生活,所以很感动,所以记录下来。

Highslide JS

背景音乐,苏格兰民谣-------风暴中的女孩。

有些人注定得不到自由,所以他们都幸福着。

2002年,复活节,哈瓦那,天已黄昏,正是涨潮时刻,我坐在防浪堤上等浪。见过一张拍摄于1973年的黑白照片,几个孩子在躲闪着袭上公路的大浪,如此,短暂的动容成为了长久的期待。然而抓拍飞浪并非想象中的简单,耐心。

空等,将三角架扭转了360度,通过镜头观察马路对面怀旧无比的建筑。孩童嘻笑着在楼的右側打闹,楼左侧就开始有土,石脱落,这是哈瓦那的一大特色---无论看似多么危楼的危楼都有人无惧的居于其中,也许很多人不能理解,然而置身贫穷,面对危险与安顿并存,多数人都会将前者无奈的忽略。

在哈瓦那只逗留一天,明天就要飞回英国继续应付大学第一年的课程,我最担心的是语言。大一开学快半年了,专业上的优越并不能弥补语言上的缺憾。讲座上我依旧像个白痴,我应该抓紧假期提高语言水平的,结果和飞到西班牙的圣诞节一样,虚度,没有改变,没有长进。自责片刻,胡乱的扭动着镜头,无意间对焦到一个斜靠在楼下石柱上叼着烟卷的女孩儿,她很年青,女人?女孩儿?并不确定,穿着有些暴露,然而这里人皆如此,褐色的皮肤,很亮,像危楼上唯一一扇没有破碎的玻璃窗,反光。一切如此符合,为她拍照,我坚定的告诉自己,此刻什么飞浪已经可以去见鬼了。

我高速的穿越了马路,而接近她的时候放慢了步伐,和她打了招呼,并提出了为她拍照的意愿。因为担心她不精于英语,说话时配合的身体语言格外的夸张。当我的开场白大张旗鼓的结束后,她只是轻蔑的笑了笑,这样的笑....我感到疑惑。她不出一声,不慌不忙的将手里的烟头熄灭在了石柱上,招手,示意我跟随她,纤长的手指...“在这里拍就可以”,我说到,她没有理会,示意我继续跟她走。我有些后悔,显然不该永远遵循拍照前向被拍照者请示的原则,在马路对面时的一张抓拍,将会是,完美。

骑虎难下的人跟随她走进了肮脏狭长的走廊,没有灯,楼上孩子们跑过的脚步声由急到缓,尘土顺着天花板的缝隙飘扬在头顶,脱落了墙皮,狼狈的闪身。楼梯,破损严重,脚根无法放在任何一级台阶上,垫起脚。穿透倒塌墙壁的光线为我指路,而她始终默默。当走到第三层,隐约听到了婴儿啼哭声。第四层,跟随她向哭声走去,她开了门。“到了”,她说,标准的美音。

房间很小,除正中一张几乎绷出弹簧的双人床,和床边一张堆满垃圾的瘸腿桌子外几乎没有任何摆设。光线昏暗,用过的卫生纸散落一地,空气中浅浅的弥漫着食品腐烂后的异味。还有一个更狭小的里屋,现在那里还传来婴儿微弱的抽泣声,“你先坐”,她说着向里屋走去,本以为她去安抚里面的婴儿,不想她只是把里屋的门狠狠关上。对眼前的一切我没有发问,只是希望通过快速的思维得出判断。然而一切猜想均在她迅速的半裸了上体后明了,她是妓女。此刻我明白了那笑的涵义,也许曾经有无数的嫖客以各种理由接近她达到过这里,也许也同样的打着拍照的名号。我愣在那里,短暂的不知所措,然后,在她褪尽最后一件衣衫前叫了停,逆光,漂亮的轮廓。

“我只是想拍照”,我说得坚决,并没有转过身,只是让自己的目光始终凝固在她的脸上。她起初诧异愣在那里,随即套上了一件外衣,警觉的望着我,不明我此刻的用意.。“你的嗜好?”她不安的问到,也许太多客人的嗜好为她留下了难以遗忘的创伤。我理解她此刻的警觉,却不知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你需要付得更多,而且要先付”,她打破了对峙的局面。问题,解决了。“你需要多少? 我是说抛开你说的...嗜好?”我问到,“500”(当时的旧比索)。她的开价,你原本可以近乎无价,我想着,掏出500比索,塞在了那张堆满了垃圾的桌子上。“我只是拍照”,我重复了开始的话,“并且,你不必裸体,只拍照”,我直直的注视她的眼睛,见她依旧将信将疑,我从书包里掏出了学生证,“看,我是个学画画的学生”,我把我的学生证当作了自己行为让人难以理解的通行证,“现在是假期,复活节,回到英国后还有作业交,拍了你,我可以当作业交,那样你可以说帮了我大忙了”,我继续解释到,圆滑。

10秒,也许不到,她放下了戒备,走到了里屋说要打扮。我担心过于繁复的装扮夺走了原有的自然,然而,见她难得放松,我没有提出过多的要求。她再度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证明我是多虑了,我忽略了"贫穷",衣着和刚才并没有什么区别,不同的是,一个精心的装容,动人。

“你的相机很好,我可以看看吗?”她一下就注意到了我的相机,“当然”,“NIKON?F4?很贵吧?”“有一点”“多少钱”,没想到她会对价钱打破沙锅,但是好像这里人对谈论价钱从来没有避讳,我故意将价钱说低,然而她仍旧一脸震惊,“相信我,有这些钱,我就可以去美国了”。她表情夸张的说到,“为什么想去美国?”我问,“去华盛顿,看自由女神,”她略带兴奋的说到。我没有纠正自由女神正确的位置,我想那一定是她的口误。“对了,你希望我什么动作,站在哪里...”她的话多了起来,“去窗边吧”,“对不起,家里实在是太乱了,”她向我道歉,显然,此刻对于她我更像是个到访的客人。

按下快门,不停的,同时有说有笑着,“你的英语很好,”她说,“你一定在说笑,我在一小时前还在为它发愁呢。”“实际上你的比我好,你在那里学的?”我反问到,“当然,我以前是哈瓦那大学的学生,”她骄傲的说到,仿佛急于告诉我她并非一个一无是处的妓女。

十分钟后,拍照结束。我示意将要离开,她说要给我倒一杯自己泡的咖啡,片刻,接过咖啡,坐在床上,她搬出一把折椅,幽雅的坐下,宛如淑女...对望无语,随后同时尴尬的笑了,又一个10秒,“为什么想去美国,”我问,“谁不想去?那里有自由女神像,那里很自由的,”“有自由女神像就有自由吗?”我笑着反问,她笑而不语,稍顿,“听说那里工作很好找,收入也高,尽管我们这里过去不容易,但是还是有人去了...”我们继续聊着,甚至聊到了中国,咖啡很苦...10分钟或更长点,在一次两人的语塞后....“我很好奇,为什么要....”我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无礼的问题,正想如何将话题岔开,“为什么当妓女?我需要钱,”她笑着回答,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当然,我是说,你从哈瓦那大学毕业应该可以找到份好工作(据我所知哈瓦那大学相当不错)”“我没有从那里毕业,在入学第二年的时候,我有了孩子,”说着指了指里屋,“我没有钱同时上学和养孩子,所以...”她始终在笑,我以微笑作为回应,然而我不知道,我怎么笑得出,她怎么笑得出...此时,里屋再次传出啼哭声,只见她的笑脸骤然阴沉,转过头,向里屋大叫到:“你能不能闭嘴!....”回过头,对我笑着说:对不起...

显然,她此时更应该是个向往自由的学生,我没有问她为何要让里屋的生命降世,原因种种,然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是个称职的妓女,称职的妓女不会和萍水相逢的人倾吐过去;她更不是个称职的母亲,称职的母亲会不顾一切的去照料自己哭泣的孩子。她也只是个孩子,向往自由却被现实捆绑的孩子,对于诸多捆绑,她无视,她气急败坏,不明所以,她现在情感上的挣扎我是如此理解,如此熟悉,不及多想,此时此刻,我更加为她那与我素昧某面的孩子感到担忧,“你确定他没事吗?”我问,“不用管他,他哭累了就会睡着的。”我听过最不负责任的话,我将咖啡杯放在了地上,战起身,开始收拾相机,“我要走了”,我说到,“你不用急的,我没有什么事情,”她说,“不了,我明天就回英国,还没有收拾东西。”说着,我向门口走去,“对了,很高兴认识你,”我转身说到,不经意的发现那500比索已经不知所踪,什么时候被她收起来的?暗自纳闷,在她为我艰难的推开那道沉重的铁门的同时,“我还会再见到你吗?”她问,片刻,“也许吧,”我答得冷漠,冷漠,不因看清她自始至终是个妓女,不因她如何对待自己的孩子,而是我一生蔑视不安分的人。

我记得来时的路,尽管越发漆黑。门,合上了,尘土中,依晰看清了门牌---408,我真的会回来吗? 背后是婴儿的哭声,和她对那婴儿的训斥声,脚步,加快,那另我恶心的声音远去了。

同年,圣诞节。我给她寄出了卡片,封面上,手抱孩子的母亲。当把卡片投入邮筒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行为多余得像个好人。此刻我还没有弄清楚,惦念,为了那母亲,还是孩子。而两周后,事实证明了那卡片的多余,邮局以地址不详的理由将它退了回来.我重新审视了我填写的地址:马塞奥大街408室...少了点什么...

2003年底,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转机时,礼品店里的10厘米高的自由女神像唤起了我关于某个人的某段回忆,我买下了一个,这举动让我看起来想一个快乐的旅行菜鸟。

2007年5月的一天,哈瓦那,沿海漫步,再次走过了那座濒于倒塌的楼,此时才明白我没有记住楼号的原因,楼号的部分在当年就已经坍塌了。矛盾的望向那女孩儿曾经站立的位置,空荡。本把见她放在了计划之内,甚至特意将那自由女神放入了随身行囊,然而对于我,没有任何再见的理由,为一个我曾鄙视的人?为一个我只听过他哭声的孩子?也许她早已搬走了,但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去看看,她也许早忘记了你是谁,她一定记得你是谁,我确信付钱后只拍照的中国人在一个古巴妓女的职业生涯中不会出现太多。犹豫不决的时候发现已经再次踩进了那条漆黑的长廊,当年从头顶跑过的孩子们也许都去上学了,难得的寂静。我停在了她的门口,408,出乎意料的一尘不染,手,顿在半空,思索,敲了下去,没有回响,继续,依旧,没有人?我莫名的如释重负,刚打算转身离开,里面传来一个男孩的叫声,“妈妈”...后面的西班牙语我没有听懂。之后是她的声音,温和,拖鞋声,开门声,一个漂亮的男孩从门逢里将我上下打量,没等他发问,“我找你母亲”我说,其实我更想说,我来找你,然而,没有出口.男孩斜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将门半掩,退回屋中,“谁呀?”她推开了门,是她,依旧动人,脸上少了当年的燥动,宁静的面庞。

她瞬间就认出了我,“请进....”笑逐颜开着,真假难辨的喜悦。她的孩子一动不动的站在屋子中央,戒备的注视这我,神态犹如当年他的母亲,“这是CHEN,这是...”她记得我的名字,这让我心情复杂,“你好,”我和那小不点打着招呼,而他,没有反映,警觉依旧,我尴尬的望着他的母亲,她没有怪责这没礼貌的孩子,俯身,温和的言语,示意他回避,孩子不情愿的走进了里屋,“他很可爱”我说,那母亲笑了,并连声为他儿子的失礼道歉,“怪我,太溺爱他了”....溺爱.... 本以为这词永远不会用来形容他们母子的关系,转变如此...我默默无语,欣慰.和当年相同,原因种种,并不重要,其中细枝末结也不是我所能凭空猜测的。想着,环顾四周,多了两把椅子,尽管依然破旧,却不再肮脏。采光充足了很多,可能是因为窗帘从黑色换成了白色。细小的改变使敏感的我意识到了什么...

一样的咖啡,甜了。可能上次她注意到我品尝后不自觉的皱眉很久,五年了,为什么还记得?当然,也有可能是买来的速溶咖啡而已。闲聊,她说我胖了,我说她看着没有什么变化...冗长的废话,艰难的开场。

她兴奋的介绍着自己的近况,注视着她,意识到五年过去了,我竟然没有忘记她的容貌,她如当年般侃侃而谈,内容却务实了,多是身边的事情,随后她儿子的话题主导了内容,而曾经的美国,自由,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对了,还没有告诉你,我已经不干了,在两年前,”她略显刻意的说到,凝固...“我已经知道了,感觉到了,”我说,她微微的笑了笑,女人,心领神会,没有再问,没有再答。

安静的一分钟,“你关心我们是吗?”她平静的问,脸上是,期待,关心?......也许从未有过,我想,此时,我终于明白我牵挂的并非她们母子,而是当年一个如此和她相象的自己,不安分于自己选择的人,一个活得那般矛盾的怪物,我蔑视的不是她,而是当年的自己,我把她当作了自己,5年前,我故意把那个自己放在了很遥远的这里,只是还没有勇气,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去抛弃它,去否定它。而现在,安然面对后,才发现我的世界变了,她的也是,一切改变如此相象。

期待在延续,终于,我点了点头,也许她真的在意我的答案,也许。期待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感激,悬在眼中,察觉不易,我不喜拥有别人的感激,从不,那让我沉重,然而此刻拥有的,我并不反感,甚至,难言的美妙。“妈妈...”里屋的孩子大叫着,“来...”惊觉,叫声打破了寂静异常的五分钟,“我去看看...”她说着慌张的向里面走去...

离开吧,趁现在,我告诉自己,想着,从书包里取出那10厘米高的自由女神像,轻轻放在了那桌子上,我将它左右移动,力求把它放置得完美,洁白的桌布...转身,悄声向门口走去,这是我安排了5年的一幅场景,我感到,圆满的释怀,然而当走到门口,也许只是挂钟秒针的一次移动声,让我犹疑,让我意识到,错误,我正在犯下一个巨大的错误,我险些燃起了一些不应再被燃起的东西....于是,我快步走回桌旁,将它取走....门,轻声被关上,408....不再有妓女,有的,只是个母亲,和一个没礼貌的漂亮男孩....微笑,谢谢,我不用再回来了,艰难的再见.

楼口,垃圾依旧如山,有时候,一个世界的改变足以改变所有,然而更多时候,一个世界改变了,不意味着所有的世界都会改变,如此,一对神话的母子稀有得失去了价值,垃圾才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我望着手里的女神,你也是,说着将它抛向了那属于它的地方,它旋转着,直到隐没在垃圾中.此时,我很想告诉她,自由女神不在华盛顿,不在纽约,而在一座垃圾山里,她离你很近,但是你最好永远不要得到她。为你的孩子,为你,也为了我。

黄昏,防浪堤边聚集了很多孩子。浪花飞上了人行道,而一个孩子迎浪飞身跃下,与此同时,我按下了快门,那一刻很美,却不知道抓住了没有。

Highslide JS

最后编辑: Richard 编辑于2007/07/25 21:51
发表评论
表情
emotemotemotemotemot
emotemotemotemotemot
emotemotemotemotemot
emotemotemotemotemot
打开HTML
打开UBB
打开表情
隐藏
昵称   密码   游客无需密码
网址   电邮   [注册]